十九世纪中叶,随着工业革命的推进与启蒙思想的异化,古老的王朝战争与雇佣兵体系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民动员且极具破坏性的民族战争。在这场历史巨变中,普鲁士将民族主义的狂热与资本主义的工业实力熔铸为一台高效的战争机器。这两种原本各自演进的力量,究竟如何在普鲁士结成这般令人战栗的同盟?

以AJP泰勒为代表的历史学家们认为普法战争是第一场民族战争,尽管此前的拿破仑战争甚至更早的三十年战争中平民被涉入,被伤害的程度更深。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言,战争是政治交往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因此,判定一场战争是否为民族战争,必须深入剖析其背后的政治权力结构、意识形态驱动力、国家形态的演进,以及“民族”这一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实质内涵。三十年战争始于波希米亚的宗教冲突,随后迅速演变为哈布斯堡王朝与法国、瑞典、丹麦等欧洲列强之间争夺领土的王朝战争。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在这一时代并未成型,政治效忠基于封建契约、王朝血统以及宗教信仰,而非共同的语言、文化或历史所构成的民族共同体。法国大革命将民众转变为公民,作为社会契约的交换,公民必须履行军事义务,保卫赋予其权利的祖国。1793年8月的《全民皆兵》(Levée en masse)法令将战争从君主的私事转变为全体国民的公共责任。尽管拿破仑战争引入了史无前例的大众动员,并激启了西班牙、俄罗斯和德意志各邦的民族抵抗情绪,但它依然滑向了传统内阁战争的陈词滥调——拿破仑急于称帝、在欧洲各地分封家族成员和亲信,其麾下的帝国大军也逐渐蜕变为充斥着意大利、波兰和德意志附庸的“多国部队”。这支军队的构成和战斗动机并非建立在同质化的、发自内心的现代民族认同之上。普法战争与这两场战争截然不同的是,拿破仑三世被俘投降后,巴黎迅速出现了一个新政府继续抵抗。在第三共和国的政治话语下,代表法国的不再是某个肉体凡胎的皇帝,而是抽象、神圣且不可分割的“法兰西民族”。领土也不再是君主们可以交易的私产,任何割地求和都被视为对整个民族的侵犯。正因如此,法国宁愿将巴黎化为被围困长达数月的焦土,平民忍受极度饥饿,也要坚持抵抗。这种基于民族主义的自发政治动员,是之前的战争很少出现的。普鲁士更是将军队锻造成“民族的学校”。这种制度化的大众军事化让平民社会与军事机器之间的边界逐渐模糊。

德意志的民族主义有着深刻的哲学根基。唯心主义在1770-1830年这个思想和文化异常活跃的时代发展起来——康德、黑格尔、歌德、席勒、莫扎特、贝多芬的时代。德国唯心主义者对理性主义不满,他们寻求对人、社会和历史更深刻的理解。这场运动的特点是一种强烈的人文主义,对个人成长和自我发展问题的至关重要的反思。他们大多重视人类精神的自由,而对政治自由冷淡。德语早期出现的 “自由”(Libertät) 一词最初的含义是诸侯反对皇权,而非人的自然权利。诸侯在神圣罗马帝国的层面争取自治,在邦国内则推行专制。德国的自由观念变得与政治权威联系在一起,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康德被视为德国自由主义之父,他坚持理性的进步、法治、人作为目的以及人民主权的理想。但他也加强了对国家的尊重、责任伦理以及接受绝对国家作为一种实际的必然性。康德的先验唯心主义受到了黑格尔的绝对唯心主义的挑战,后者对德国思想产生了更大的影响。赫尔德为黑格尔预备了基础。他拒绝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强调每个民族都有一个独特的民族精神(Volksgeist),国家则是一个被赋予个性和道德价值的有机体。黑格尔说国家是世界精神(Weltgeist)的容器,是存在于地球上的神圣理念,是实际存在的、实现的道德生活。对黑格尔来说,历史是按照上帝的理念进行的,所以国家现在的样子和它应该的样子之间不可能有区别。他不认为权力和法律,或者道德要求存在冲突。战争是逻辑上的必然,而不是邪恶。对德国唯心主义者来说,国家取代了教会,道德被等同于国家及其统治权力。霍亨索伦统治者为了自己的利益所创造的东西被德国哲学家神化了。

在这样的哲学理念上,民族主义得到了完善。赫尔德的“民族精神”概念强调民族文化的个性,鼓励了德国乃至整个中东欧的民族意识。知识分子开始断言德国人的优越性。席勒说:“每个民族在历史上都有它的时代,但德国人的时代是所有时代的收获”。起初,这种认为德意志文明具有世界作用的感觉更多是文化上的,而不是政治上的。然而,在拿破仑战争的失利刺激普鲁士等地出现了德国民族主义政治情感的最初萌动。在维也纳会议上,梅特涅将莱茵兰的农业领土给了普鲁士,当时没人知道这些农场下面躺着欧洲最大的煤层之一。起初,莱茵兰抵制融合,但在1840年后,新一代人寻求在柏林建立立宪政府,并赞成在普鲁士领导下实现德国统一。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资产阶级自由派和民族主义走到了一起。他们将国家视为一个必须通过生长和扩张来完成自我实现的有机体,从而催生出巨大的破坏力。自由主义是一个分裂的运动,民族主义帮助自由主义者掩盖了他们意识形态上的裂痕。德国自由主义是拿破仑战争的产物,其最初关注的问题是民族独立,而不是个人自由。关税同盟在极大促进资产阶级利益的同时鼓励了民族统一的思想。许多德国自由主义者开始将普鲁士视为民族使命的领导者。尽管他们曾幻想普鲁士能逐渐褪去专制色彩,但现实的保守主义无情地击碎了这一期冀。作为妥协,自由主义者只能在黑格尔关于“普鲁士式自由”的虚构中寻求庇护。正是通过将民族统一的宏大宿命寄托于普鲁士的强权,自由主义者无可挽回地加固了德国思想史中那个古老而危险的传统:将自由与威权强行融为一体。在1848年革命之前,德国自由派依靠理想的力量,认为自由主义的浪潮会淹没梅特涅体系。革命失败后,他们对原则的信任遭受了可怕的打击,从未恢复过来。许多激进分子移居国外;李卜克内西和拉萨尔等人转向了社会主义;洛塔尔·布赫等人则转向了保守主义,布赫后来更是被俾斯麦收入帐下。大多数人向妥协的精神投降,放弃了议会制政府和彻底变革的目标。在19世纪中叶的德国大学,学生们离开了哲学家的演讲厅,去了历史学家的演讲厅。浪漫主义风格在艺术上被印象派,在文学上被现实主义所取代。利奥波德·兰克拒绝了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但也将国家视为一种精神力量,其活力和个性由其理念决定,这种理念在与其他国家理念的冲突中形成。他将战争视为对国家道德和精神的考验。他还认为,一个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取决于它所达到的独立程度。因此,它有义务为了自我保护的目的组织其所有的内部资源,这是国家的最高法律。这一原则被称为“外交政策至上”(Primat der Aussenpolitik)。自由主义者将国家统一的目标置于实现方法的道德性之上。在许多人心目中,对天才的浪漫崇拜和对民众运动的沮丧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对新的齐格弗里德的模糊渴望:他可以勇敢地面对火焰,将德意志民族从几个世纪的沉睡中唤醒。

这种认识论由政论家奥古斯特·路德维希·冯·罗豪在其1853年的著作《现实政治的原则》(Grundsätze der Realpolitik)中得到了最系统的阐释。罗豪重新定义了治国理政的范畴,他指出,关于一个国家究竟应由美德、智慧还是民众共识来治理的争论,纯属空洞的哲学思辨。他断言,实际政治完全受制于一条毫不妥协的法则:唯有权力才能决定统治。罗豪认为,统治的本质就是行使权力,只有拥有压倒性物质和组织权力的实体才有能力行使它。这种在原生权力与政治统治之间直接、冷酷的关联,构成了“现实政治”的基本原则。罗豪警告说,国家不是一个静态的实体;它是一个必须不断吸收和整合新兴社会力量的有机机构。如果一个国家未能吸纳一种强大的社会驱动力——例如蓬勃发展的大众民族主义——那么这种力量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对立,并从内部颠覆国家。俾斯麦领悟了罗豪的理论,利用普鲁士国家的官僚机构来操纵国内的激情和国际竞争。外交政策的至高无上性决定了所有国内考虑都必须服从于国家在充满敌意的国际舞台上生存的绝对必然性。基于此俾斯麦认识到保守派的生存必须通过拉拢革命力量来实现。他吸收了自由主义者对民族统一的渴望,剥离了其民主诉求,并将其重新调整,以服务于霍亨索伦王朝专制的军国主义结构。

资本主义和民族主义的联合以及他们对军事征服的共识让每个欧洲国家都武装到了牙齿,并能够在几天内动员数百万大军,权力平衡已经变异为一种前核武时代的恐怖平衡。老毛奇预见到,未来的欧洲战争不会像普奥战争或普法战争初期那样,在一次决定性的战役中得到解决。他警告说,未来的冲突可能持续“七年,甚至三十年,不可避免地导致所有交战国的彻底枯竭”。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工业化的斗争中,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的区别将完全消失。战略目标将从击败敌军转变为摧毁敌国的民族意志和经济能力,从而导致前所未有的平民苦难、彻底的经济毁灭,以及欧洲文明的崩溃。老毛奇认为,未来冲突不可预测的恐怖和规模在理论上应作为遏制冲突的威慑力量,相互保证摧毁的能力将牵制政治家们的决定。他的预判在某种程度上被历史证实:普法战争确实终结了克里米亚战争以来的动荡,欧洲大国享受了长达43年的和平岁月。在英法两国,这段繁荣祥和的时期甚至被追忆为“美好时代”(Belle Époque)。直到1914年,当漫长的承平岁月逐渐冲淡了人们对战争惨烈的记忆与敬畏,积蓄已久的毁灭力量终于再度冲破理性的束缚,将整个大陆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综上所述,德意志的民族主义与资本主义一方面推动了社会进步与个人财富和权利的积累,却最终在现实政治的规训与军国主义的裹挟下,异化为通向毁灭的驱动力。思想家们对国家神圣性的推崇,自由派在强权面前的妥协,共同为这种致命的结合铺平了道路。讽刺的是,1871年统一原本被许诺是民族荣誉的高潮和物质繁荣的开端,却被证实开启了通向灾难的道路。此后一个多世纪里,德国遭遇了两次毁灭性的打击,道德的彻底破产,以及再度分裂。直到1990年才真正实现德意志历史第一次民主的,和平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