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致帝国崩溃的巨大灾难,通常并非源于某个深思熟虑的邪恶阴谋,而是一系列理性的误判、短视的战术胜利,以及对旧有政治遗产的盲目崇拜或轻率抛弃。人们常常试图在历史的狂潮中寻找那些能够驾驭风暴的舵手,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找到的只是误以为自己正在引导风暴、实际上却被风暴无情裹挟的政客。伯恩哈德·冯·比洛(Bernhard von Bülow)就是这样的人物。他于1897年至1900年担任德意志第二帝国外交部国务秘书,随后在1900年至1909年担任帝国首相。他是世界政策的重要推手,德国要求“阳光下的一席之地”就出自比洛之口。

谁是伯恩哈德·冯·比洛

比洛的出身非常高贵,他的父亲老比洛(Bernhard Ernst von Bülow)是一位资深外交家,曾在1873至1879年担任外交部国务秘书,是俾斯麦重要的助手和政治盟友。比洛家族是血统纯正的德意志贵族,但他们的经历并不寻常。老比洛于1815年出生于荷尔斯泰因,这里在民族、文化和语言上都是完全的德意志地区,也是德意志邦联的一部分。但在当时的封建继承法下,荷尔斯泰因公爵的头衔由丹麦国王兼任。顺利成章地,老比洛发迹于丹麦的外交部门,担任荷尔斯泰因和劳恩堡两公国驻德意志邦联的使节。正是在法兰克福,老比洛结识了时任普鲁士使节的俾斯麦,共同的保守主义世界观让两人成为好友,俾斯麦对他冷静、克制、极其细致且富有教养的外交风格产生了由衷的敬意。在丹麦国王的政府任职是封建君主效忠体系的要求,但老比洛有着深厚的德国认同。1862年预见到普鲁士和丹麦的冲突后,他从丹麦外交部辞职,转而接受梅克伦堡-施韦林大公的邀请领导当地政府,并最终在1871年引导公国并入德意志帝国。1873年在俾斯麦的征召下老比洛出任外交部国务秘书直至去世。

父亲分别在丹麦和德国任职的经历让比洛的成长环境不同于以土地和军事为核心的传统容克贵族,更具有一种“欧洲人”,而非“普鲁士人”的视角。比洛深受欧洲古典文化的熏陶,精通多国语言,极具社交魅力。他能够在帝国议会的辩论中引经据典,以一种近乎轻浮的优雅化解最激烈的政治攻击。正是这份文雅与机智,让他受到威廉二世的拔擢,成为了鲁莽的皇帝与现实政治之间的理性调和者。

比洛和大陆联盟体系

比洛作为年轻外交官亲自参与了大陆联盟体系的构建,1870年代中期至1880年代末期,他先后在圣彼得堡、巴黎、布加勒斯特等地担任外交秘书和随员。1884年他作为使馆一等秘书在圣彼得堡任职,负责收集沙俄宫廷和军方的情报,周旋在俄国亲法势力与泛斯拉夫主义者之间。1885年至1886年的保加利亚危机导致德俄关系极度紧张,俄奥在巴尔干半岛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比洛在第一线清晰地感受到了俄国社会对德奥同盟的愤怒,以及对德国在柏林会议上所谓“背叛”的怨恨。尽管处境恶劣,比洛仍忠实执行了俾斯麦的指令。他在圣彼得堡的斡旋、情报搜集和对俄国国内政治派系的精准分析,为德俄在1887年成功缔结《再保险条约》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

比洛对大陆联盟体系的评价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敬畏俾斯麦的威望和智慧;另一方面对其政治遗产有一种事后诸葛亮式的否定。

大陆联盟体系的最高杰作就是通过复杂的条约网络,巧妙地在防范法国复仇的同时,防止了法俄两国在反德基础上的进行联合。比洛认同体系的核心在于维持与俄罗斯帝国的良好关系。这一认识不仅是俾斯麦外交政策的基石,更是普鲁士历代国王的政治遗训。例如腓特烈大帝曾警告:“在普鲁士的所有邻国中,俄罗斯帝国无论从其力量还是地理位置来看,都是最危险的。我之后的普鲁士统治者有充分的理由与这些野蛮人保持友谊”。对比洛而言,普鲁士在七年战争中最危急的时刻之所以能够幸存,完全是因为圣彼得堡王位更迭带来的奇迹;而1813年普鲁士从拿破仑的铁蹄下迎来民族复兴,也是因为腓特烈·威廉三世等人即便在《提尔西特和约》(Friede von Tilsit)的屈辱下,也从未切断波茨坦与圣彼得堡之间的联系;俾斯麦能够通过普丹战争、普奥战争以及普法战争成功缔造德意志帝国,正是因为他正确处理了波兰问题,从而确保沙俄在德国背后的战略掩护。法国历史学家阿尔贝·万达尔曾用“血腥的摇篮”来形容瓜分波兰是普俄友谊的基石,比洛对此深表赞同。他认为,只要德国能够与俄罗斯维持睦邻友好关系,并在波兰问题上保持一致,英国等海权国家就不敢轻易在欧洲大陆上对德国发起攻击。

比洛敏锐地指出了俾斯麦的失误。1878年的柏林会议被他视为德俄关系出现裂痕的起点。当时,俾斯麦对俄罗斯宰相戈尔恰科夫的虚荣心和做作的巴黎作风感到厌恶,因而在会议上对其态度冷淡甚至恶劣。这促使被激怒的戈尔恰科夫在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及知识分子中煽动强烈的反德情绪。在此背景下,俾斯麦在1879年基于“沙皇试图挑动威廉皇帝反对其首相”的错误印象,在愤怒之下过于仓促地完成了和奥匈帝国结盟的转向。然而,比洛也强调了俾斯麦作为顶级政治家的修正能力。即使犯了错误,俾斯麦随后依然动用了其富有创造力和弹性的全部政治智慧,竭尽全力修复与俄国受损的关系。

在比洛看来,大陆联盟体系试图在一个充满动态利益冲突的欧洲维持静态平衡,这本身就是一个逻辑悖论。对他而言,德国与奥地利的关系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捆绑。他将奥匈帝国视为一个内部充满离心力的衰老帝国,尽管支持维持德奥同盟,但他同样清醒地意识到,被奥地利绑上巴尔干的战车,将给德国外交带来极大的风险。比洛在回忆录中毫不留情地指出,如果奥地利在巴尔干轻举妄动,势必会触碰俄罗斯的底线,从而将德国拖入全面战争。他一再强调,在德奥同盟中,“必须让俄国人始终有这样一种印象:同盟的领导权掌握在德国手中,而德国真诚渴望与俄国维持腓特烈大帝和俾斯麦意义上的良好关系”。他认为,同盟的本质犹如骑手与马,德国必须永远扮演那个紧握缰绳的骑手,绝不能让奥地利这匹受惊的马将自己带下悬崖。早年在圣彼得堡的经历比洛敏锐地察觉到,俄罗斯在巴尔干的泛斯拉夫主义扩张本能,迟早会与奥地利的生存利益发生猛烈碰撞。因此,德国的底线是: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在达达尼尔海峡和巴尔干问题上与俄罗斯发生直接对抗。1879至1887年的实务经验让比洛得出了一个残酷结论:德国永远无法真正调和俄奥两国在巴尔干的结构性矛盾。俾斯麦的《三皇同盟》和《再保险条约》不过是利用外交魔术推迟了危机的爆发,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认为,在三国的博弈中,德国只能作为一名居中调停者,绝不能成为任何一方无条件的背书人。

1890年俾斯麦辞职时,比洛远在罗马尼亚任职,幸运地躲过了宫廷斗争。当卡普里维、马绍尔和幕后操纵者霍尔斯泰因以极不体面的方式拒绝续签《再保险条约》,比洛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指责放弃俾斯麦的对俄政策是德国在外交上犯下的最具破坏性的错误,不仅打破了大陆势力均衡,使德国在欧洲大陆上面临被东西两面夹击的困境,更迫使德国在后来的外交博弈中丧失了腾挪的空间。

世界政策的推手

既然比洛赞同大陆联盟体系的大部分原则,为什么在执掌外交部乃至成为首相后并没有试图恢复俾斯麦的政策,而是反其道而行,配合威廉二世积极推动了世界政策?

比洛的转变并非出于对俾斯麦的背叛或军国主义狂想,而是基于德国在19世纪末期不可逆转的国内经济大爆炸和全球格局演变的必然要求。比洛论证“世界政策”合理性的最核心论点是经济决定论。在向帝国议会解释关税政策和贸易协定时,他反复强调德国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农业与工业并重的国家”。德国人口的激增、重工业的急剧扩张以及海外贸易的爆炸式增长,使得其国家利益不再仅仅局限于欧洲中部。比洛指出,德国人在海外积累了数十亿马克的财产,这些庞大的国民财富和贸易航线托付给了浩瀚的海洋。因此,保护商业利益、出口工业和海外国民,成为德国政府不可推卸的责任。比洛在帝国议会与尤金·里希特和倍倍尔等反对派的辩论中,明确定义了他对“世界政策”的理解。他解释说,所谓“世界政策”仅仅是指维护和发展随着德国工业、贸易和航运的自然扩张而带来的任务,绝非宗教性和侵略性。比洛坚称:“我们无法阻止德国海外利益的膨胀,我们无法削减我们的贸易、工业以及我们人民的劳动力、活力和智慧。我们无意进行侵略性的扩张政策……我们只想保护自己在世界各地通过自然发展而获得的重大利益”。在比洛看来,德国从大陆走向海洋,就像一个成长的青年必须换上更大的衣服一样自然且不可抗拒。

伴随着经济向全球的延伸,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成为实施“世界政策”的必然推论。比洛认识到,在缺乏海军力量的情况下,德国在海外的任何利益和商业拓展都如同建立在沙滩之上,随时可能被拥有绝对制海权的英国摧毁。比洛与海军大臣提尔皮茨紧密合作,在帝国议会中全力推动并促成了具有历史意义的《舰队法》。他在回忆录中详细记录了其战略的初衷:德国需要建立一支足够强大的舰队,其目的并非为了主动进攻英国,而是为了达到一种防御性的威慑,使得任何国家(特别是英国)在考虑攻击德国时都会面临严重的风险,即所谓的“风险理论”。比洛在议会辩论中明确表示,舰队建设与和平政策并不矛盾。他指出,在当时帝国主义和沙文主义情绪盛行的英国,德国在海洋的示弱不仅不能换来和平,反而会被视为可欺的猎物。通过1899年萨摩亚危机和1900年德国帝国邮轮在南非被英国扣押等一系列屈辱性事件,比洛得出结论:如果没有足够的海上力量作为后盾,德国在遭遇国际纠纷时,只能在“严重的屈辱和不幸的战争”之间做选择。然而,比洛对这种扩张可能带来的地缘政治危险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曾与提尔皮茨在基尔进行过一次深入交谈。提尔皮茨预言在1904年或1905年,造舰计划将触及英国的忍耐极限,这就是德国必须穿越的“危险区”。比洛的任务,正是通过高超的外交手段,在不激怒英国发动预防性打击的前提下,掩护德国海军度过这段脆弱的发展期。比洛闻言严厉批评了提尔皮茨等军事将领缺乏外交的“冰冷平静”,容易因舰队建设的狂热而忽视国际政治的复杂反应,甚至将对英国的敌意情绪化。

为了支撑全球贸易和海军,比洛领导下的德国积极在海外攫取战略支点。1897年,趁两名德国天主教传教士在山东被杀之机,比洛迅速配合威廉二世出兵强占了胶州湾。比洛认为这是德国在东亚巨大经济利益的支撑点,并声称德国在此既不作为征服者,也不作为算计者,而是作为一手拿剑、一手拿泥刀的建设者。不仅如此,德国还相继通过购买或谈判获得了加罗林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和帕劳群岛,并强硬介入了萨摩亚的瓜分。在推行世界政策的过程中,为了避免过度刺激列强,比洛试图维持一种“自由手”的外交策略。在巴尔干和近东问题上,他主张德国应该严格限制自己的角色,提出了著名的“长笛”比喻:在欧洲音乐会中,有人敲鼓,有人吹号,而德国在君士坦丁堡只吹奏“外交影响和说服的长笛”。德国不参与过度施压,一旦列强发生严重分歧,德国就放下长笛,安静地退出音乐厅。这种政策旨在避免德国陷入奥俄在巴尔干的争端。同样,在布尔战争期间,尽管包括威廉二世在内的国内舆论极度同情布尔人,对英国充满狂热的敌意,比洛依然顶住巨大压力,保持中立。他清醒地判断出,为了南非的次要利益而牺牲德国在欧洲的根本利益(即避免与英国爆发毁灭性海战),是极其不明智的。

综上所述,比洛之所以认为必须放弃俾斯麦的大陆体系而转向世界政策,是因为在他看来,俾斯麦时代那个相对封闭、只关注中欧霸权和法俄动向的体系,对于19世纪末德国庞大且仍在迅速膨胀的工业实力而言,已经显得捉襟见肘。世界政策是是保护海外利益的盾牌,是经济腾飞的必然结果。

结论

比洛积极推动世界政策,是因为他盲目地相信,凭借德国强大的经济实力和自己长袖善舞的外交手腕,能够同时玩转海军竞赛与对英亲善这两个相互排斥的游戏。比洛觉得欧洲大陆的舞台太小,无法容纳德国的雄心;但他没有意识到,通过把德国推向世界舞台,他也为德国招来了全世界的敌人。伯恩哈德·冯·比洛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外交家,一位懂得如何取悦君主的宫廷艺术家。但他缺乏一位伟大政治家所必需的悲剧意识以及由此带来的洞察力。他极其聪明,但他的聪明恰恰也是盲点。他试图用一支庞大的舰队去恐吓当时最强大的大英帝国,同时又指望用甜言蜜语来维持和平;他试图在波斯尼亚用最后通牒羞辱俄罗斯,却又期待俄罗斯不会寻求血腥的复仇。俾斯麦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知道权力的极限,他懂得何时应该停止;而比洛的悲剧在于,他所处的时代、他所服务的皇帝,以及他试图迎合的狂热的民族,都不允许他停下扩张的脚步。